亲历者自述:我如何“逃离”印度

报道 8个月前 (10-23)
亲历者自述:我如何“逃离”印度

vivo中国员工被印度金融犯罪机构逮捕的新闻,将“逃离印度”的话题又推上了热点。10月11日,多家外媒消息称,印度金融犯罪机构逮捕了4名相关人员,其中一名为中国智能手机制造商vivo的员工,印度相关部门突击搜查了vivo的办公室并指控其洗钱。 

2017年至2018年,印度曾是中企出海热土: 

这两年,小米成为印度销量第一的智能手机品牌,中国智能手机品牌市占率超50%,2018年出货量排名前五的智能手机品牌中,中国手机品牌占据了四席。此后,中国智能手机品牌在印度的出货量一路攀升,2020年占总出货量的77%。 

2018年,在印度前十大安卓应用中,有5款来自中国,TikTok、whatsapp占据前二,前100安卓应用中,有44款由中国公司开发。 

那两年,中国资本也如潮水般涌入印度市场,根据市场研究和分析平台Tracxn的数据显示,中国对印度的总体风险投资规模从2016年的6.68亿美元上涨至2018年的56亿美元,其中,阿里巴巴、腾讯和字节跳动为主要投资方,小米也在手机以外领域对印度本土公司进行投资,中国企业布局了零售电商、物流、医疗健康、人工智能、文娱、支付、出行等多个领域。 

拥有14亿人口、市场潜力巨大的印度,曾一度成为中国大中小企业出海的首选。 

然而2020年,一切戛然而止。 

2020年4月,印度商工部突然修改了FDI政策,将所有直接或间接来自印度陆地邻国的投资从之前大部分行业适用的“自动审批路径”改为“政府审批路径”。此举被视作限制中国企业对印投资的针对性动作。 

6月,印度政府封禁包括微信在内的59款中国背景手机应用;9月,印度信息技术部宣布禁止118个中国手机应用。2021年1月,禁令升级,印度政府宣布将永久性封禁包括TikTok在内的59款中国应用。 

曾经的出海热土降至冰点。 

2021年,黑雾继续蔓延,以小米为代表的中国手机企业频遭打压,面对着印度政府的审查、冻结资金等时不时的刁难。如今,印度打击中国企业的手段仍在继续,今年6月,印度政府要求中国手机厂商在其当地业务中引入印资股权合作伙伴,印度资本在合资公司中持股51%;公司的首席执行官、首席财务官、首席运营官、首席技术官等关键岗位要由印度籍人士担任。 

中企出海印度,步入地狱级困难模式。

而在这巨大的时代转折背后,曾经投入印度市场的个人命运,也不可避免地被影响。 

最近,智象出海与三位具有资深出海印度经验的人士聊了聊,他们曾在印度从事过手机、智能手表、车联网视频、互联网工具等多个热门行业,他们的个人经历,代表着那一波出海人的印度记忆,也勾勒出了这几年中企出海印度的一张图景。 

他们曾抱着极大的热情,投入了最宝贵的青春,2020年,转折突然而至,他们“被动逃离”。如今,他们有的渴望重返,有的不再抱期望。 

以下是他们的自述。 

Jason,某智能品牌印度销售负责人,30岁,印度经验3年

我是2017年去的印度,当时的印度还是一个比较开放的国家,有着火热的市场,中国各种互联网公司、手机公司都进入了印度,投入力度都挺大的。尤其是手机行业,需求很大,但客单价低,卖不了太高端的产品,只能走性价比路线,国内同行竞争很激烈。 

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一家手机公司,负责印度首都德里周边大连锁相关的销售业务,相当于铺苏宁、国美这种渠道。因为性价比高,利润空间就很小,手里的营销预算也不充足。 

大家在印度做生意,任何一个品类,其实做到三五年后,基本上都会陷入价格战。印度消费者对价格太敏感了,人均消费能力不太行,基本没有什么品牌忠诚度,谁价格便宜就买谁的。1000多块钱的手机和智能手表在印度最受欢迎。 

但是印度毕竟是一个人口大国,销量非常大,在印度做得好的品牌,基本上走的都是薄利多销路线,最典型的就是小米,在印度活得挺好。 

我之所以当时选择去印度,主要也是看中了印度市场的发展前景,当时很多人说,印度相当于二三十年前的中国,有很多的商业机会。在印度待着,我觉得还是挺辛苦的,吃穿住行各方面都很不适应,很简陋,没什么娱乐,我在印度很少出门逛,很多朋友最多待三个月就想回国。2017年那边中国人也不算多,2020年之后就更少了。薪资也不会比国内好很多,只是多了外派补贴。 

我从手机公司出来后,去了一家智能手表的公司,后来加入了现在这家公司,三份工作都是负责与印度相关的业务。像我这样做印度市场这么久,既做过线下又做过线上,懂营销、又有印度人脉资源的年轻人其实非常少,原本这是我个人最大的优势,曾经有很多品牌找到我,让我帮他们做印度市场,但现在这种情况下,未来的职业前景得打一个问号。

我们公司现在在印度没有派驻人员,我们的模式是从国内把货发到印度去,然后在印度本地找一个代理商,负责清关和本地销售。 

公司对印度市场还是没有完全放弃的。印度作为一个新兴市场,其实目前消费力也在慢慢起来,虽然不大,但它是一个稳步增长的市场。我们作为一个全球化的品牌,对于印度这样一个新兴的大市场,从战略层面规划的话,还是要做一个提前的布局。 

其实还有很多品牌没有放弃印度市场,比如荣耀、SHEIN。不管怎么样,这个市场这么大,又是空白市场,企业都要追求增长,不可能不去做。只是现在印度营商环境确实不太好,品牌进入印度市场的模式和早期进入时会有一些区别。 

只要你是一个国际化的品牌,都需要布局印度市场,而且印度市场确实发展很快,现在它的GDP总量已经排世界第五了,未来的3-5年可能会成为世界第三大经济体,发展前景还是挺诱人的。 

如果印度在3-5年内成为世界第三大经济体,那个时候我也才35岁。希望那个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迎来属于我的机会。现在只能这样去安慰自己,然后坚守下去。 

Simon,某车联网知名企业南亚区经理,35岁,印度经验10年

2010年,我毕业后进入了一家安防公司,负责印度业务。2011年至2014年,是安防行业出海的黄金年代,那时印度市场是全球四大安防市场之一,有着巨大的时代机遇。刚到印度时,语言、饮食等各方面我都不太适应,但是在推广市场的过程中,慢慢发现市场机会还是很大的,就继续深耕了。 

印度是一个很特殊的国家,它正反两面的冲突性很强,这里面会有很多让你意想不到的机会。最吸引我的,是印度的人口基数以及市场需求。说实话,与其他小语种市场相比,印度是最适合中国企业首发出海的基地。跟印度人做生意也很有意思,一旦他跟你建立了信任,我觉得做生意的利润还是非常好的。 

2015年,我进入了现在这家公司,做车联网视频,依旧负责印度市场的业务。当时中资企业在那边的整个营商环境相对于现在来说还是非常好的。 

我们当时把印度某商用车运行公司调研了一遍,收集了车联网产品的信息。那段时间,我一年有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待在印度,基本走遍了印度的一线、二线、三线城市。有一次坐长途大巴,下车后还被司机索要额外的行李费,后来是一名印度年轻人帮了我,这件事也算体现了印度的两面性吧。 

印度是一个很多元的联邦制国家,它的每个邦的族群,都有着很大的语言和文化差异,所以做印度市场,布局在不同区域,需要有不同的策略和合作伙伴。在收集完信息后,初步了解了目前市场上的几大玩家,我们就去联系这些公司,推介我们的产品,然后谈合作。早期进入市场时,要找到合适的合作伙伴非常困难。市场一步步打开后,我们后来也开始跟政府合作,参与政府项目的投标。 

车联网视频领域,印度暂时没有本土技术,也没有本土企业来做这个行业,所以我们的产品在印度很有市场。印度商用车上的那些车联网产品,都是我们公司的。2017年,公司就实现了批量销售,整个势头都比较好。我们也在当地有规划地做了本地化部署,雇了很多本地员工,去做品牌推广,想要把品牌做起来。 

但2020年,印度对中国政策的变化,对我们本地化经营和品牌推广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印度对中国的一些品牌就比较排斥,甚至对中国企业参与的一些项目有严格的限制,2020年4月,印度政府修订了FDI政策,与印度接壤的国家,在印度的投资必须在政府路径下进行。 

我们当时说实话确实有点慌,担心几个正在跟进的项目可能立马就不让我们直接参与了,或是直接禁止进口中国产品。我们把所有合作伙伴拉在一起想解决方案,当时预想的方案是做转口贸易,去其他国家做组装,再出口到印度。 

2020年疫情暴发后,印度对中国采取了签证限制。经过考量之后,公司彻底放弃了在印度推广品牌和直接参与印度当地项目,转为贴牌生意,和当地代理商合作。我们现在在印度还有10名本地员工,但中方员工还是过不去,主要是通过本地员工来做大客户的维护和新市场的开拓,老客户就直接和中方远程对接。 

调整战略后,公司印度业务目前还处于一个增长阶段。 

我之前在的那家安防公司,他们同样也做了战略转变。现在大部分公司都要么在当地做联合公司或联合品牌,要么做贴牌生意。我们当时其实已经提交了设立公司主体的申请,但因为黑天鹅事件,就终止了。 

对于印度市场,公司是一定不会放弃的。我们认为,未来整个亚太市场的增长空间还是比较大,尤其是东盟和印度。 

至于我个人未来的职业规划,印度是被世界银行评为最难做生意的一个市场,在印度市场都可以生存下来,去其他任何国家,我认为生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今年我也开始去走一些其他国家的市场,与印度的营商环境比起来,我觉得其他任何一个国家难度都不会太大。 

李二,某互联网公司印度运营负责人,32岁,印度经验4年

我是学信息管理的,2016年,有朋友推荐我去印度创业做科技媒体,当时正值国内互联网创业热潮,而印度是一片新兴市场,他们想要把国内投资信息、创业经验传到印度,然后反向将印度的资讯传回国内,做中印之间的媒体桥梁,我当时刚毕业一两年,也没想太多,觉得印度已经是世界人口第二大国,很有吸引力和想象空间,就去了印度。 

我到印度时,最早就只有 OPPO、vivo、小米、华为这些中国公司在那边,华为在印度有一个亚洲研发中心,大概有5000多人,字节跳动当时正准备落地,此外大部分还是一些制造业企业和传统贸易公司。我到印度后,一直在班加罗尔住,那里气候不错,不冷不热,一年四季都比较舒服,作为欧美IT企业聚集的城市,班加罗尔整体给人的感觉是很好的,这与我们既定印象中的印度有一些区别。 

科技媒体做了半年后,我就辞职了,后来一直从事和互联网相关的工作,做过一款夺宝的产品,与国内1元夺宝的项目差不多,但当时印度的支付环境和用户的消费习惯还不是特别成熟,这个项目做了不到半年,就搁置了。 

后来我去帮国内的一家平台做广告出海,在印度组建团队,利用印度人英语好这个优势,去跟欧美广告的上下游公司对接合作。我们对接了大概200多家上下游公司。 

可以说,我是看着印度整个互联网基础设施慢慢建立起来的,这是本土和海外创业者共同作用的一个结果。那几年印度市场一直处于一个增长状态,资本的倾向度也很高。相比其他国家来说,印度是一块蓝海市场,机会也比较多。从互联网运营的角度来讲,印度的流量比较便宜,能够比较轻松地做出一些大流量产品,但去做变现的话,效率和收入不是那么理想。 

2019年,我加入了现在这家公司,负责内容运营。我们有一款自己的工具产品,通过这款工具,手机可以互传音乐、照片、游戏等。因为工具产品做得比较早,跟着一些出口到印度的初代安卓智能机预装,积累了很多用户。 

除了工具之外,我们也做一些内容衍生服务,跟一些新闻机构、创作者合作,提供中短视频给本地用户。印度是一个多元国家,我们主打部署小语种内容,这一块投入比较多。印度是我们用户量比较大的一块市场,最高的时候可能日活有近千万。 

2020年,中印边界冲突发生之后,印度政府就开始封禁一批中国的APP,我们就是其中之一。我们作为一家在印度用户量已经到一定量级的、有中国背景的互联网公司,目标是很大的,政府要求我们提供服务器信息、用户数据隐私等,我们都积极配合政府协助调查,但App还是被迫下架,然后慢慢的政府的PR也没办法打通,所以只能慢慢地撤出市场。 

团队当时正岗员工差不多几十号人,外包合同工几百人,中国员工常驻的有好几个,事情发生之后,中国员工全部都得撤回来,只剩了我一个。后来疫情又暴发,我在那边被封了三四个月,好不容易买到一张机票,就赶紧回国了。 

如今公司关于印度的业务已经暂停,几百万日活用户渐渐丢掉,前期投入也打了水漂。我现在还在这家公司,但换了一个国家,转做印度尼西亚市场。其实做出海,不管做哪一个国家,都需要有超强的适应力和耐心。 

以后公司会不会再回印度得打一个问号,毕竟这个市场已经伤害过大家一次了,要重新回去,得深思熟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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