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哈佛商学院和伯克利商学院的案例库中,同时收录着一家中国制造企业的名字。“开放式创新”理论之父Henry Chesbrough将其作为研究样本,探讨一家中国OEM企业如何摆脱代工依赖,成长为全球婴童品牌。
这家企业,正是好孩子集团(Goodbaby)。
1989年,好孩子成立于江苏昆山。创始人宋郑还从一辆婴儿推车闯入婴童用品行业。此后20年,其婴儿推车保持销量领先。如今全球每3辆婴儿车中,就有一辆来自好孩子。
不仅如此,好孩子也不断拓展产品边界,已成长为覆盖婴儿推车、儿童安全座椅、童床、餐椅、哺育用品、童装等全品类的母婴集团。2025年,集团主营收入达93亿元人民币。美国《财富》杂志将它的成长称为”现代中国的传奇”。
36年,从一间濒临倒闭的校办工厂到全球婴童用品之王,好孩子走出了一条从代工到品牌、从中国到全球的典型路径。
数学老师做出世界第一的童车
1988年的江苏昆山,陆家镇中学的校办工厂已资不抵债,濒临破产。因为参与微波炉投资项目失败,工厂欠下100多万元债务,40多名工人连续八个月拿不到工资。
这副烂摊子,被扔给了时任副校长的宋郑还。此前,他只是一名数学老师,没有制造业经验,也不懂企业经营,但还是硬着头皮接了下来。
转机来得偶然。宋郑还曾教过的一名学生的父亲,是上海军工厂的工程师。听说校办工厂的窘境后,他带着一辆婴儿车找上门,说只要能生产这种车,军工厂可以包销。宋郑还当即决定转产。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军工厂因自身转制问题,包销成了空谈。
退路断了,只能自己蹚出一条路。宋郑还从一本杂志上的摇椅获得灵感,发挥自己的数学功底,用钢管设计出了一款能实现“推、摇、坐、躺”四种功能切换的婴儿车。
当时,这款四功能婴儿车的专利转让费被炒到了15万元,而宋郑还的月薪还不到100元。“这么高的价格,这个东西一定会很有市场。”他随即做出了一个改变命运的决定:拒绝出售专利,举债20万元自己投产。
1989年,“好孩子”正式诞生。这款四功能婴儿车上市,当月进入上海第一百货。不到一年时间,工厂还清了所有债务。
但好景不长,仿冒者很快涌现,这些企业有更成熟的产线,产品售价只有好孩子的三分之一。有企业放话:“三年之内灭掉‘好孩子’”。
宋郑还的选择出人意料:“我们只有一个出路,必须‘自己打倒自己’”。他让团队以一天一项新设计的速度迭代产品,从折叠体积、安全性到功能全面颠覆。
“我欢迎你仿造,”宋郑还说,“你仿造永远在我后面,不可能跑到我前面去!”
宋郑还很清楚,好孩子的竞争优势,并不是生产能力,而是持续创新。全世界第一辆四功能婴儿车、第一辆可自动折叠婴儿车、第一辆可自动刹车婴儿车……都出自好孩子。
这种创新能力让好孩子持续领先。1993年,好孩子年销售额达1.1亿元,登顶中国童车销量第一。
国内市场站稳脚跟后,宋郑还的目光投向了美国。但他很快发现,没有品牌认知和渠道信任,制造能力再强也无从进入,即使价格低廉,美国消费者也不会购买一个陌生的中国品牌。
1996年,机会出现。美国知名婴童品牌Cosco计划退出婴儿车业务,宋郑还登门拜访,用一款“爸爸摇、妈妈摇”的创意婴儿车打动了对方。双方开始合作,好孩子负责产品研发和制造,Cosco提供品牌和渠道。
这种模式被好孩子总结为OPM(自主产品制造):中国企业提供产品创新能力,海外品牌提供市场入口。
这次合作改变了好孩子的发展轨迹。通过Cosco的渠道,好孩子产品进入沃尔玛等主流零售体系,销量一路狂飙。到1999年,好孩子已占据美国婴儿车市场34%的份额,成为美国最大的婴儿车制造商。
随后,好孩子复制这一模式进入欧洲市场。2006年,好孩子已成为欧洲婴儿车市场第一。到2009年,弗若斯特沙利文数据显示,在中国、美国和欧洲市场,每卖出2.9辆婴儿车,就有一辆来自好孩子。
要做自己的品牌
但“幕后英雄”并不是好孩子的真正愿景。宋郑还非常清醒,身处微笑曲线底部,终究只是在“为他人作嫁衣裳”。只有做出自己的品牌,才是真正的破局之道。
2010年,好孩子在港交所上市,市值超过50亿港元。同年,公司将品牌英文名从“Goodbaby”升级为更国际化的“gb”,既是Global Baby的缩写,也恰巧是中文“国标”的缩写。
但真正的品牌跃迁,发生在2014年。这一年,好孩子连出两拳:7.51亿港元收购德国高端儿童安全座椅品牌Cybex,1.4亿美元收购美国百年儿童用品品牌Evenflo。
这并非简单的“买品牌”,而是一次能力互补:用中国制造补全球品牌之短,也用海外品牌力补中国企业之短。
Cybex成立于2005年,以设计驱动著称,连续8年获得红点设计大奖,但在供应链和运营上是短板;Evenflo创立于1920年,是美国家喻户晓的婴童品牌,但在被收购前已连续亏损5年。
在收购Cybex时,宋郑还就描绘了一幅蓝图:“你有了好孩子,可以补上研发、制造、标准的短板;我有了你,就获得了顶尖的品牌经营能力和时尚基因。”
但商业上,从来都是收购容易整合难。“从全球范围来看,并购之后的整合都比并购本身更具挑战性。”宋郑还就曾说道。
好孩子的整合策略很清晰。一方面,保留Cybex和Evenflo独立的设计语言和运营体系,让它们在各自主场继续生长;另一方面,将自身的专利技术、质量标准和供应链能力注入两个品牌,帮助它们加速产品迭代与成本优化。
收购完成后,Cybex创始人Martin Pos就继续负责运营,并在2016年出任好孩子CEO。在宋郑还眼中,“全球化就是本土化。在中国你是一家中国公司,在美国你是一家美国公司,在欧洲你又是一家欧洲公司。”
结果证明了一切。仅用一年,Cybex业绩增长88%,三年内销售规模增长约3倍。而Evenflo也在2016年走出了连续亏损的泥潭,实现了约1400万美元的盈利。
好孩子由此真正转型为一家品牌企业,而不再只是制造工厂。2014年之前,好孩子80%的产品贴着别人的品牌;到2016年,这个比例完全反转,80%的产品印上了自己的名字。
如今,好孩子已形成gb(中国)、Cybex(欧洲)、Evenflo(美国)三大战略品牌,以及主打高性价比婴童用品的Urbini、儿童电动车品牌RollPlay、儿童早教玩具品牌ExerSaucer等战术品牌。
“我们把市场像金字塔一样分成6层,有最高端、高端、中高端、中端、中低端、低端。CYBEX定位最高端和高端;GoodBaby占据中高端和高端两层;Evenflo以中端为核心,向中低端和中高端延伸。”宋郑还这样解释品牌布局。
从OPM到OBM,好孩子彻底完成了一场从隐形冠军到显形冠军的蜕变。
成为一流企业
商业世界有句话:三流企业做产品,二流企业做品牌,一流企业做标准。好孩子正是为数不多成为标准制定者的中国企业。
如今,好孩子是ISO/TC310儿童保育用品国际标准化技术委员会的轮值主席单位,2020年主导发布了全球首个婴儿车国际标准ISO 31110,已被大部分国家采用。截至2025年,好孩子已主导或参与352项全球标准的制定。
但这条路,好孩子走了很多年。
1992年,正当好孩子蓬勃发展时,一位德国客商参观工厂流水线后,却丢下一句话:“婴儿车不是这样做的。”
这让宋郑还颇为不甘心。“我最骄傲的东西在他们眼里竟然一无是处。冷静下来,我们才感觉到与国际标准的差距,原来我们连最基本的制造婴儿车标准都不知道。”
宋郑还随后远赴欧美日韩调研。在日本,他第一次看到制造婴儿车的工厂用半自动化设备生产,而好孩子还在靠人工。“更令我震惊的是,国际上的儿童用品应有尽有,绝对的高品质。我们的差距难以想象。”
那次考察让宋郑还明白了一件事,好孩子要走向全球,光有产品创新远远不够,必须补上品质和标准这一课。
补课的方式近乎偏执,它用远超行业要求的内控标准,倒逼自己突破。彼时,欧盟对儿童用品有害物质的管控不过50多种,好孩子自行扩大到300多种,是欧美法规的6倍。在安全座椅的碰撞测试上,全球通行标准是时速50公里,好孩子硬是给自己加码到80公里。
“相当于把安全级别从可保护孩子从3楼坠落提高到了可保护孩子从8楼坠落。”宋郑还这样形容道。
仅安全座椅一项,好孩子就投入7.5亿元,完成12万次撞击测试,将事故冲击力降低了40%。在世界公认最严苛的德国ADAC测评中,好孩子囊括了儿童汽车安全座所有组别的全部冠军。
宋郑还颇为自豪:“我们为自身的创新能力和安全控制技术感到自豪。即使在产品召回频发的美国和欧洲市场,自1996年进入海外市场以来,我们也没有生产过任何需要召回的产品。”
高标准最终带来的,不只是产品优势,还有行业话语权。
2017年,国际标准化组织(ISO)授权好孩子成立儿童乘用车国际标准项目委员会秘书处(ISO/PC310)。2020年12月,好孩子主导制定了全球第一个婴儿车国际标准。
也是在2020年,ISO/PC310正式升级为ISO/TC 310儿童保育用品国际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工作范围从儿童乘用车辆扩展至所有儿童保育用品领域。该委员会主席由好孩子集团高级副总裁竺云龙博士担任。
从“婴儿车不是这样制造的”到“全球婴童出行规则的制定者”,好孩子用36年,完成的不只是一家企业的升级,更是一次中国制造的价值跃迁。
对于今天无数试图走向全球的中国制造企业而言,好孩子的故事提供了一个最朴素的启示:产品创新让你进入市场,品牌运营让你留在市场,而标准定义让你主导市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