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北的夏天一如既往地炎热。一大早,几位美国在台协会的官员匆匆走进一家科技公司,作为苹果供应链上的重要一环,这家公司蜚声全球。
很明显,这次来访不同于之前的礼节性访问,这群美国人异常严肃,直接省去了寒暄和闲聊,一坐下来就对公司高层发难:“为什么不把产能转移到中国大陆之外?为什么动作这么缓慢?”
据日经新闻报道,当天接下来的整个谈话都笼罩在紧张和不安的氛围中。一位与会者说,“他们的问题会涉及到公司自身以及客户的相关策略,我们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回答。” 但美方的态度异常坚定,直接要求跟大陆脱钩。
“为了延缓中国的科技进步,华盛顿试图将在半导体等领域的科技供应链武器化。”新加坡兴瑞基金会研究员、新加坡国立大学商学院访问高级研究员亚历克斯·卡普里说。
然而过去20年,中国蓬勃发展起来的复杂的科技供应链,已经与中国经济生态深度整合。至少在两年前,要把它完全拆开是不可想象的。但来自特朗普政府的巨大压力,已经让那些美国巨头的供应链摇摇欲坠。过去三年里,无论是苹果还是谷歌,都开始将供应链公司部分转移至东南亚和南亚等国家。当然,工厂搬迁只是问题之一,对于全球科技行业来说,真正的隐患在于,这些替代地区的供应链能否达到中国每年制造2亿多部iPhone的效率。
台湾更为尴尬。云集于台湾的大小科技公司跟两大经济体均有合作。像是全球最大的合约芯片制造商台湾半导体制造公司和全球最大的电子合约制造商富士康,他们的客户既包括苹果、微软、谷歌、亚马逊、高通、惠普、戴尔等美国顶级企业,也包括华为、联想、小米、阿里巴巴集团控股和OPPO等中国领先企业。
当美国试图劝说台湾产业链与大陆脱钩时,印度“出人意料”的插足其中。由于中印地缘政治的矛盾,自疫情爆发以来,印度政府就异常积极地要与中国脱钩,同时宣布多项电子产业的刺激措施,在印度投资巨大的中国企业无一入选,而印度倾向的对象来自日本、韩国还有德国等国家。趁此机会,印度还试图从混乱的局面中渔利。拥有强大产业链的台湾,自然也是印度尽力拉拢的对象。
试图游说更多的台湾企业将产能转移过去,印度的机会主义会有多大回报?
左右为难,悄悄布局
美国官员的行动,早已在整个台湾产业链中悄悄铺开。作为计划的重要部分,这些官员还拜访了几家顶级芯片制造商,而这些芯片商是华为供应链的重要组成部分。美国人目的很明确,那就是尽量拉拢有实力的台湾公司向美国靠拢。
对于台湾地区电子行业的大佬们来说,这些谈话还透露出另一个讯息:两个超级经济体之间的科技竞争,已经上升到新的高度。一年的时间里,华盛顿已经三次修订针对华为的出口禁令,影响了一大批美国企业,后来更变本加厉,甚至迫使非美国供应商加入对中国企业的技术封锁。
据日经亚洲周刊报道,一位业内人士表示,“表面上看,这些人跑过来是为了解释美国的出口管制规则,重申美国对华为立场,但我们仍将其理解为一种警告。”
台湾科技大佬们所接收到的讯息是迫切的。迫切将生产迁出中国、迫切减少与华为等中国客户的联系、并坚定地与美国站在一起 ,否则就可能会成为华盛顿下一个针对的目标。不过,计划是一方面,真正实施起来还是少不了大动干戈。
但对于科技公司来说,想要脱钩很难。因为中国生产基地的地位早已根深蒂固,甚至作为增长最快市场,也独步全球。比如苹果公司总营收的20%、英特尔公司营收的20%的以上和高通公司60%的销售额都来自中国。
所以这些巨头公司在尽力避免在北京和华盛顿之间站队。苹果公司就采取了两面派的策略,以平衡自己在乱局中的地位。自2018年下半年以来,它在推动供应商加速从中国转移的同时,也在积极培育中国本土供应商。
今年夏天,经苹果同意,台湾纬创将其位于中国昆山市的iPhone组装厂出售给当地竞争对手立讯精密。这次交接意义重大,实际上是为这家中国制造商向苹果供应链上游进发铺平了道路。此外,蓝思科技也于 8 月份在台州市收购了台湾可成科技的 iPhone 外壳工厂。


纬创/Economic Times
“苹果一直在培养中国供应商。过去这么做是为了对现有供应商有更多的价格议价能力,但现在也成为了分散地缘政治风险的策略。”一位熟悉苹果做法的高管级人士说。
与此同时,富士康已经将部分生产迁出中国,虽然他们坚称不会选边站。“如何服务两大市场,是我们一直在规划的事情。”富士康科技集团董事长刘永好8月在台北的一次投资者会议上说,这两大市场是指美国和中国。
但并不是每家公司都有资源像苹果和富士康那样跨越日益扩大的鸿沟。他们说,现实的情况是,大量芯片开发商仍然依靠少数关键的美国芯片生产和设计工具供应商,如应用材料公司、Lam Research、KLA、Synopsys和Cadence设计系统公司来制作最先进的芯片。
这就使得几乎全球所有的芯片供应商严重依赖美国政府的许可,只有经过许可才能向华为发货,这一禁令于9月15日生效。从那时起,科技供应公司就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他们夹在美国和中国之间,谁都不愿意得罪。
“一般来说,虽然跨国科技公司不希望选边站,但他们仍要为潜在的危机做好准备。”台湾经济研究院高级科技供应链分析师赵世芳告诉日经新闻记者。
在这波潜在的暗流之中,很多公司将目光转向了印度。
据路透社报道,三家台湾制造商富士康、纬创以及和硕都计划参与印度66.5亿美元的制造业激励计划(PLI)。该计划旨在帮助印度在五年内实现0.5%的经济增长,主要是通过鼓励本土电子厂商生产和吸引全球大型制造商的投资来实现。
据知情人士透露,三家台湾制造商的印度投资计划都跟iPhone有关,其中富士康申请投资5.42亿美元,而纬创与和硕分别承诺投资1.76亿美元和1.63亿美元。这些投资显示出,台湾厂商对美国禁令的担忧,以及对印度前景的看好。而印度政府已经利用这一趋势,放出豪言,打算到2025年将印度转变为世界移动制造业的第一大国。


富士康/Financial Times
印度科技部长Ravi Shankar Prasad表示,印度政府将提出一个66.5亿元的计划,奖励给苹果三大代工厂鸿海、纬创及和硕到印度设厂,期望印度和中国一样,成为全球智慧型手机制造重镇,换句话说,至少在手机领域Made In India 取代Made in China,是印度政府十分乐于见到的。
在印度总理莫迪的支持下,印度政府预计将在未来 5 年内对本土生产商品的增加销售提供多达6%的奖励经费,还承诺为电子元件、半导体和其他零组件的生产花费给予25%的奖励(和给三家台厂优惠不同)。
《路透社》指出,苹果已经把iPhone11的订单给了鸿海和纬创在印度的工厂,目前只剩下和硕未在印度设厂。
另有印度当地媒体报导,包括鸿海、纬创、和硕都参加了生产激励计划。
印度还是越南?
印度和台湾地区的贸易在过去出现了巨大增长,贸易额从2000年的10亿美元增加到2019年的75亿美元,增长了近六倍。
台湾媒体报道称,当地高科技产业极具优势,同时高技能劳动力资源丰富。而印度只是一个发展中的混合经济体,优势是劳动力丰富且工资水平低。两者在不同的经济方面具有比较优势,因此加强经济合作对双方都有利。台湾公司可以用较低的价格得到印度制造服务,同时印度也可以从台湾的高技能人才那里获得技术收益。
而在新的地缘政治环境里,印度雄心勃勃的计划,到底有多少可能性,恐怕连印度人自己也没有底。
今年初,印度马哈拉施特拉邦工业部长Subhash Desai宣布,与富士康在当地合作建立电子产品制造工厂的计划已经取消。2015年,富士康和印度政府签署了50亿美元在印度投资谅解备忘录不会兑现。德赛称“富士康与苹果公司所产生了内部纠纷”,认为这是富士康无法履行约定的一个重要原因。
富士康则给出回应表示“集团与客户间围绕在印度设厂的意见不同,为错误不实说法,目前集团配合主要客户在当地生产进度一切顺畅。”虽然富士康否认了与苹果产生分歧的说法,但是否还会继续在印度建厂,一时变得扑朔迷离。
富士康印度业务负责人Josh Foulger曾表示,印度的劳动力成本仅为中国的一半,这是印度的一个优势。
但不可忽视的是,相比中国,印度在公路、铁路、港口等基础设施的建设匮乏,且缺乏完整的上下游产业链,尚未形成成熟的工业体系。截至目前,印度城市化比率仅为32%,制造业在GDP中的占比也仅为15%。此外,目前印度尚无法达到24小时不间断地工业用电供给,部分地区还存在严重的缺水问题,这些都成为限制工业化发展的重要因素。
7月初,再度传出,富士康准备投资10亿美元在印度建工厂。类似的“绯闻”,经常见诸印度的主流报道。
但现实或许比印度人想得更残酷。印度发现,在吸引境外直接投资上,已经远远被越南落下。野村控股最新的报告显示,在2018年4月到2019年8月之间,从中国退出的56家公司中,只有3家转向了印度,还有26家公司去了越南。这明显表明,在中美日渐严重的科技和贸易战争中,即使制造企业离开了中国,印度也没能获益。
参考链接:
https://www.taiwannews.com.tw/en/news/4019455